在設計師楊士慶的世界裡，生活與創作從來沒有俐落的分界。他以連續操刀金曲獎主視覺而受到矚目，作品橫跨唱片設計、展演活動到獎項典禮，風格鮮明又具叛逆氣質。步入他的家，牆身以黑白灰的基調映入眼簾，其亮橘色的樑柱成了空間裡的跳動節奏。無論是寬敞的客廳、開放式廚房、木質餐桌、滿室綠植，抑或散落每一隅的收藏物件，舉目所及皆是靈動而自由的氛圍。

放眼望去，從金曲獎的主視覺、演唱會的舞台、唱片封面，甚至是家中的一張木桌，都像同一條延伸的線索，持續在日常與設計之間遊走，堆疊出理想的生活樣貌。這裡既是住家，也是工作場域，一切都在生活裡自然生長。

接受「在此刻，我已經是最好的自己」

Q：你的作品從專輯設計、影展與活動視覺，一路延伸到金曲獎（GMA）的主視覺，以及張惠妹等全國巡演的演唱會視覺設計，不僅規模差距大，媒介也非常多元。這段旅程對你來說是怎麼展開的？你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楊士慶：老實說，完全是意外開始的。大學畢業後，我拿著傻瓜相機隨手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直到遇見聶永真，他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人，改變了我的職涯。當時他主動找我，問我有沒有興趣參與一個專案。我沒細問就答應了，心裡卻很緊張——如果是平面設計，為什麼還需要我？畢竟他本身就是成熟又有才華的設計師。

結果，他是希望我幫忙拍攝林宥嘉新專輯的一本 zine。當時我完全沒有攝影經驗，也只有一台傻瓜相機，但還是完成了這個專案。之後，同一位專案經理知道我主修平面設計，也會攝影，就找我設計林宥嘉演唱會的 DVD。就這樣，我一頭栽進專輯設計領域，從此待在音樂產業。慢慢地，大家開始認識我的音樂相關作品，後來也接觸到演唱會、戲劇、活動的視覺設計。

Q：踏入音樂產業後，你是否需要調整自己的設計方式？畢竟那是一個牽涉更多人、更多意見的過程吧？

楊士慶：在做專輯之前，我的方向一直是做自己覺得好玩、有趣的事情。直到藝人和唱片公司加入後，我才開始思考：如何透過我的設計，幫助他們在視覺上更上一層樓。就像攝影一樣，當有一個新的人站到你面前，你必須想著如何以他們的視覺理念為載體，讓被拍攝的人呈現出最好的狀態，這是我職業初期一直找不到的平衡點。

不過，隨著經驗增加，我開始掌握那個節奏，並建立出一套最適合自己的流程，在自我表達與為客戶量身打造影像之間，找到微妙的平衡。

Q：我們往往是自己最嚴格的批評者，與其想著「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有沒有某個時刻，你會想對當時的自己說一句：「做得好，謝謝你那麼做」？

楊士慶：其實我蠻常這麼做。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有很多時刻我會對自己說：「謝謝你沒有放棄（thank you for not giving up）」，尤其是在感到挫折或遇到瓶頸的時候，我會提醒自己：沒有什麼感受是永遠的，關鍵時刻要咬牙撐過去，為此我很感激過去的自己。

Q：專輯設計與活動視覺在規模上差異很大，不論合作對象的知名度如何。過去是否有過那種「明明覺得自己或許還沒準備好，但還是硬著頭皮接下來做」的專案？

楊士慶：我一直相信，即使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也值得去嘗試。沒有人，包括你自己能真正判斷你是否「準備好」了，因為我們始終都在進步、在成長。

當有機會來臨時，我會盡量不要過度思考自己能不能勝任，而是接受「在此刻，我已經是最好的自己」，然後全力以赴。我也會定期回顧（revisit）以前的作品，隔幾年再去看，觀察有哪些細節或設計可以做得更好，並把這些反思融入到現在的工作中。

從日常開始，讓靈感自然醞釀出來

Q：你的作品涵蓋影展海報、活動主視覺、專輯封面與 zine 等不同形式。面對這麼多元的創作，你的靈感大多來自哪裡？

楊士慶：我很喜歡逛街（shopping），不一定是為了買東西，而是單純享受遊逛和瀏覽的狀態。那時候我最放鬆，也最容易注意到周遭的設計細節。這些靈感會先留存在腦海裡，等遇到適合的專案時，自然而然就能浮現出來。對我而言，「逛街」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靈感來源。

Q：這就像是先累積靈感與物件，等擁有自己的空間時，再慢慢把它們安放其中。你在打造這個家時，有沒有特別感受到兩者之間的連結？

楊士慶：我覺得很多人會因為擔心別人的眼光，或是害怕某件物品不適合家裡的空間，而猶豫不決。但我一直相信，如果你真的喜歡、也很期待把它放進生活空間裡，那為什麼不這樣做呢？

一開始我還告訴室內設計師，我想要做成「侘寂」（Wabi-sabi）風格，但最後呈現的樣子，從家具到房子的骨架都完全不是那個方向。這正是布置自己空間的樂趣——找到你真正喜歡的東西，而不是被既定風格框住。或許一開始心裡有藍圖，但當你真的想像自己住在其中，需求往往會改變。這和我的設計過程很像，就是加上自己的個人痕跡，讓它變得獨一無二。

Q：我看到你家的每個角落都能感覺到你的品味！如果要選的話，你最喜歡的地方是哪裡？

楊士慶：我有兩個最喜歡的角落。

第一個是在我書桌後方的開放式層架。原本我想要整面牆來放書，但最後決定留一個區域來展示我的收藏品。第二個是廚房。我很刻意把廚房打造成一個放慢腳步的地方，讓我在設計工作了一整天後可以到那裡暫時抽離。有趣的是，我雖然擁有很多廚具，卻不常下廚。

還有，一個我特別喜歡的細節是這根珊瑚橘色的柱子。當初在設計時，我希望在灰黑色的基底色調中加入一抹亮色，最後我們保留了這根柱子，把它削修成帶有粗獷感的形狀，並漆上橘色。我覺得它很像我的個性：在沉穩的外表中有一抹鮮明的色彩。

另外，我的餐廳牆面也有一整面黑膠唱片收藏牆，雖然我沒有黑膠唱盤，但音樂產業是我一直深度參與的領域，所以它對我來說很有意義。

Q ：說到獨一無二，我發現你的作品常常在穩固的基礎上加入很多異想天開（whimsical）、不拘一格的元素。這種風格是怎麼形成的？

楊士慶：謝謝你這麼說！打造成容易辨認的風格其實是一把雙面刃，所以在做專案時，我會問自己：這次要不要做成一眼就能認出是我的風格，還是乾脆嘗試全新的方式，去符合客戶的敘事。

至於原因，我想和我的個性有關。從小在學校就不愛追求好成績，常常想：「為什麼一定要讀那些東西？為什麼不能直接做自己喜歡的事？」我的叛逆性格，讓我在被要求畫十條直線時，偏偏畫五條歪線和五條直線。這種性格延續到今天的設計過程：我可以在框架內工作，但若那個框架不屬於我，我就不願被困住。

Q：平面設計的迷人之處之一，在於它和攝影一樣，都需要判斷「何時該停手」。對你來說，什麼時候會覺得作品已經完成了？

楊士慶：現實來說，就是截止日到了，你就必須停下來，把檔案送回給客戶。

當然有時候會提早完成，但老實講，知道什麼時候該離開電腦前，真的只能靠經驗。我的學生也問過我這個問題，但我從來沒有一個標準答案。這是一種隨著時間累積的感覺——來自你的品味（taste）、經驗（experience,），以及你如何培養（nurture）自己的工作流程，這些加總起來，才讓你知道作品什麼時候真正完成。

台北的美麗與哀愁

Q：你有不少旅行經驗，不只看過世界各地的設計，也曾參與國際專案。以一位平面設計師的角度來看，你覺得台北是因為什麼特質，能在設計之都中脫穎而出？

楊士慶：我很難說出什麼是台灣獨有的元素，因為我們的城市非常多元。但近幾年，台灣的作品與設計師在國際上的能見度愈來愈高，這是我也很開心看到的事。

以台灣設計師的特質來說，我自己就是例子——我們對工作極度投入，常常模糊了工作與生活的界線。我們大多溫暖、有熱情、不愛衝突，也因此常為了整體成果把自身利益擺在後面。不像其他國家那麼容易罷工或退出專案，但正因如此，我相信台灣設計師交出的作品品質絕對有保證。

Q：和許多人一樣，包括我自己，我們離開家鄉來到台北，並把這裡當成家。你自己怎麼看這座城市？

楊士慶：我出生在新竹，從小就嚮往住在台北。如果是從個人的角度來說，住在這裡幾年後，你會發現台北就像其他大城市一樣：既有趣熱鬧，也孤單又現實。

孤單，是因為這裡大多是外來人口，每逢節日，整座城市就變得特別安靜；現實，是因為在來台北之前，我一直相信只要作品好就足夠，但在這座城市裡，要生存或出頭，社交能力和人脈有時候甚至比作品還重要。直到現在我仍難以完全適應。這並不是否認人脈或社交強的人才華不足，而是它已經成為在這個產業、這座城市中獲得專案或建立聲譽的必備條件。

即便如此，我還是選擇把台北當成「家」，因為我喜歡這裡——就像所有的大城市一樣，你必須學會適應與包容它的現實面，同時享受它充滿活力的一面。

Q：請問對於想進入這行業或創業的人，你有什麼建議？

楊士慶：我常跟自己、也跟學生說，如果你有幸找到一件自己真正喜歡的事，不管怎樣都要去做。當你往前推進時，你會驚訝自己有多有韌性（resilient），能克服（overcome）多少困難。

至於打造自己的空間，我會建議不要被某種特定風格限制住。當你在一個空間裡住久了，它會慢慢變成最能反映你個人的樣子。我相信空間最迷人的時候，是它散發出「有人生活過」的痕跡，東西不必完美或一塵不染，這也是我在參觀別人家時最喜歡看到的細節。

Q：最後一個問題，請問接下來有什麼新計劃嗎？有沒有什麼想讓更多人知道的事？

楊士慶：最近我做了一件讓自己跳出舒適圈（comfort zone）的事，就是開設有關設計的課程。這可能是我做過最具挑戰性的專案，因為課程內容並不是我原本熟悉的領域，我必須非常深入地回顧自己的設計流程，並將它轉化成別人看得懂、學得到的語言。

雖然過程很辛苦，但我也很興奮，因為我大概不會再做一次這樣的事。而且我覺得透過這次的經驗，我更了解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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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My Palace in Taiwan 授權提供

編輯 / 翻譯｜Jane Cheuk
採訪 / 原文｜James Kung
攝影｜James K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