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這條路,還走得下去嗎?——陶藝家的完美主義與愧疚,專訪陳向榮

午後,「向榮的扭結麵包工作室」開張。套上寫著德語「Hsians Brezelwerkstatt」的灰色圍裙,陳向榮小心翼翼地替冰了一夜的扭結麵包糰,沾鹼水,撒粗鹽,劃上一刀。送入烤箱。

「很快,只要烤八分鐘。剛出爐的 Pretzel 真的很、好、吃。」麵團染上焦色,從劃刀處笑開口,香氣散出。

去年吃到扭結麵包,體驗了驚為天人的美味,之後他自立自強,要來食譜,以每一兩週就做一次的頻率,與扭結麵包相伴。

不只滿足口腹,扭結麵包也是陳向榮此次在朋丁展覽《在路上》的起點。

Pretzel 、車子與蝸牛

學做扭結麵包,陳向榮說自己滿有天份,「製作麵團、搓成長條,繞一個結。在塑形那一方面,我很快就上手。」不難聯想,十多年的做陶經驗,轉移到麵團上如魚得水。

——做麵包跟做陶的過程很像嗎?
向榮:做陶的過程又更緩慢,從幾個禮拜到兩三個月,有時候光是乾燥就要放一個多月;烘焙是立即可以看到成果,馬上就可以吃到,成就感來得很快。

塑形麵包的過程得到靈感,陳向榮開始以陶製作各種打結的、彎來彎去的線條,並將線條一段段接起來。「在組合的時候,我覺得它們好像可以一直延伸下去——像是 ing 現在進行式。我想要傳達這個感覺。」

同時陳向榮也做了許多車子。以陶板組合,形狀極簡,顏色飽和溫暖,就像童年時學會畫的第一台車子。「一台車子時是靜止的,但當很多台車子擺在一起時,它們好像動了起來,正朝著某個方向前進。」

而在展期將近時,蝸牛找上門。那幾天晚上蹓狗散步,小黑狗玖玖在草地裡嗅不停,一看是蝸牛。「曾經看蝸牛爬過,留下一道黏液,反光的樣子。那個路徑是一點一點的,不連續的線。」

蝸牛和車子都在行進,擺在一起成為不同速度的對比。又相較於年初在 nos:bookspace 展覽《在桌上》的一系列靜物觀察,陳向榮提出進行中的動態感。

「我做作品通常是有很多想法的線,同時進行,最後再把它揉和成一個主要的方向。」

他的展覽也是複合式的體驗,像豐富的遊戲場:可愛小車正列隊前行,蝸牛留下點點路徑,二樓咖啡廳在展期間販售親手做的扭結麵包,搭配數字連連看小冊子。「我很愛那種數字連連看啊,小時候作業出現,就是要馬上連起來!」他的手在空中比劃著。

不同於大多陶藝作品的手感,陳向榮的創作一貫是簡化與精準,同時散發好玩的況味,讓觀者喚起記憶裡的喜悅或玩耍的純粹,讓人直呼可愛。

「對啊,我就有在想說,十年前作品被說可愛,很開心。但我現在是中年大叔了,聽到可愛,有點不好意思⋯⋯」

「可愛」兩字容易說得輕盈。十多年過去,陳向榮跟陶的關係,卻也累積起不少重量。

開心,然後好玩,還有一點好吃

陳向榮是屏東人,從小喜歡美術課,大學時北上主修廣告系,「我想說,廣告感覺跟創作還有點關係。」後來到倫敦讀創意與文化創業,但他總覺得自己沒有創業的野心,更多的是,不太喜歡商業。「滿任性的吧,如果我沒有打從心底喜歡這個東西,好像無法為它做廣告。我只能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而陶藝這件喜歡的事的原點,從倫敦一間社區陶藝教室展開。跟他的創作思路一樣,陳向榮形容自己踏上創作,是一條條機緣的線,自然而然串連運作而成。

「老師給你一塊土,就開始捏自己想要的東西。」陳向榮在陶藝教室待了一年多,陸續將作品拍照,放上網路平台,漸漸地受人矚目。「成為創作者這件事沒有很明確的時間點。就是,有一個展覽機會,那就先想這次展覽;有一個駐村機會,那就投投看。各種因緣際會,連起來。」

《The Coconut Show》

——最初你的官網取名為「向榮水果行」,原因是什麼?
向榮:剛開始做陶的時候,朋友說我的作品看起來「很好吃」。我覺得很有趣。可能因為釉藥顏色很像水果。而且,你不覺得「向榮」就很適合「水果行」嗎?

2016 年,首次在朋丁舉辦展覽《The Coconut Show》,其中「冰菓室」系列,靈感來自傳統冰菓室冰櫃裡被整齊切塊、色彩繽紛的水果。有別於拉胚或是盤條,陳向榮先在電腦上畫好版型,計算尺寸,再 2D 轉 3D,以陶板拼組為立體雕塑。做出一系列簡明幾何造型,隱約和水果食物相映,親密討喜。

「或許是因為有做一些平面設計的工作,從平面出發的創作路徑,對我來說很自然。」自此沿用此種方法,成為他的風格。

最初也會做碗、器皿。但從陶板創作方法開始後,陳向榮的作品幾乎都不服務「功能」,甚至也不企圖乘載訊息。「腦海中有一些有趣的想法,自己有一種渴望,想要用擁有它,或者說,想要看它被實現出來的樣子,我就去做。」

「有些創作是因為有話想說,或是想要抒發情感,但我比較不是。一方面也是覺得,要講情感的話,我也會覺得很彆扭。」

——你說過如果自己講太多話,就會覺得很害羞,所以「簡化」不只是創作,在表達上也是?
向榮:我是一個不擅長表達情感的人吧。就是在公眾面前這樣⋯⋯

——那日常生活中可以?
向榮:也不行。

——玖玖有改變你嗎?
向榮:喔,對玖玖可以。對牠就是滿滿的愛啊。

對形式的好奇,對完美的追尋

創作的觸發點,時常是對陶的形式提出好奇,但執行當下,陳向榮的理性精準,始終如一,都是在簡單中,建立秩序與標準,朝完美走去。

問他為什麼建立自己的工作流程很重要?「因為我很乖吧。」他想了想說,或許是台灣教育讓人從小依賴規則,「我覺得自己滿需要一些規則讓我去 follow,這樣我就可以做得很好。」服膺於規則的孩子,成了創造規則的造物者,他便想要去控制,讓一切按部就班。

但他強調,這不是一件苛責的事。

「這是我的審美。我也在追求工整的過程,感覺到自己的進步。」做完陶板後砂磨,讓它更平整,去掉手的痕跡,逼近工業製品般的無瑕。「說『療癒』有點八股,但確實是帶來一種舒心的效果。」那一份舒心,是在滿足自己。

——沒有完美達標不會不舒服嗎?
向榮:我的作品都是計畫好的,我覺得應該可行,才會去做。因為陶板這種組合方式,一定是計算過,不然組合不起來。

——那結果真的沒那麼完美的時候呢?你的心情⋯⋯
向榮:沮喪。(飛快回答)

如機械工廠般地創作,曾經是陳向榮的定心丸。

2020 年在朋丁《工廠》的展出,靈感來自 2019 年末澳洲野火失控,他看著友人社交平台上火紅的天空,內心憤慨又無力;接著 Covid-19 爆發,世界的節奏徹底失序。那段時間的末日感,使陳向榮也一度問自己,「世界都要毀滅了,到底還要創作幹嘛?」

但他反其道而行,藉由不停創作,找回內心的秩序。以充滿不安的雙手,持續製作出如工業化理性般的作品。「我想像自己是一台上軌道的機器,即使外面大火和病毒正在蔓延,仍努力維持心裡工廠的運作。」

《工廠》
《工廠》

距離那時候,又過了幾年,陳向榮的內在工廠,似乎迎來下一階段的波動。

「我想過,這次在朋丁展覽完,我是不是先暫停做陶,來做 Pretzel。 」

那個最喜歡的釉料,用完了

每次出國駐村,陳向榮都會給自己功課,要做出和在台灣時不太一樣的作品。是受環境刺激,也期許自己更自由地嘗試創作。

去年夏天,陳向榮到日本滋賀的陶藝之森駐村,使用日本當地的傳統釉藥,並以盤條的方式製作容器。陳向榮抱起一個圓肚子的花器,「這個圓,雖然我是用盤條的方式做,但我還是盡可能地趨近完美的圓,還是很克制。但這個、手指的紋理,就是我刻意留下來的⋯⋯」

「這些跟我原來的創作很不一樣,好像也有處理到情感的那一塊。」

駐村時的工作室外,長廊的天花板上住了很多燕子。春天築巢,夏天的尾聲離巢。陳向榮剛好看著雛鳥慢慢長大,學會飛翔。有一天,陳向榮在地上看到一隻雛鳥的屍體。

「牠應該是在還沒學會飛之前,不小心掉下來,就死了。」兩三天後,螞蟻爬過來。陳向榮把小鳥埋葬在離巢很近的一棵樹下。在那之後,他就一直想著隻燕子。

最後完成《留下來的》。以土捏塑死去的燕子,以及轉化自日本祭祀道具和鏡餅的雕塑,結合稻草製作的注連繩。這座複合媒材裝置,乘載那隻燕子帶給陳向榮的感受。「想到牠還沒學會飛翔前便墜落;想起牠的家族皆已南遷,而牠獨留於此;想到生命的轉瞬和無常。」

不僅形式上不同,作品也收納了陳向榮對於人類以外世界的動情。似乎這隻小燕子,引領陳向榮往新的創作境界,踏出了一步。

「我想著,這個系列可以繼續發展。剛好,一直以來我最慣用的釉藥品牌,Duncen 已經停產了。我庫存的釉料在慢慢消失,用到最後一瓶,空了,從此再也沒有這個顏色。」會不捨,但陳向榮說,這也許是一個轉換的契機。

加上,陳向榮心中長年的矛盾,似乎逐日難以忽視。

「你知道嗎?駐村那個小鎮上,據說有一個『陶瓷的墳場』。全鎮不要的陶瓷,都往那裡丟。我們幾位駐村藝術家一直想去,但不太知道在哪裡,有點神秘。」

那個矛盾就是對「產出」的質疑。

「不可能每件東西做出來都很好,一定會有失敗品;或是一直產出時,一定會自我質疑,意義是什麼?——燒出來的東西,它就是永遠在那裡,無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陳向榮越來越常省思自己的創作。不論是成果是否成為環境的負擔,或是身為一名創作者,是不是真的有助於他人與這個世界。

「人類一直在消耗資源,破壞平衡。所以我在想,做東西之前是不是要更謹慎一點呢?」創作本能與人類原罪落於天秤兩端,陳向榮善良得無法視而不見。

——再選一次呢?
向榮:我想過啊,我的夢幻職業是獸醫,以知識幫助別人。或是可以做流浪動物救援,直接地給予幫助,又不會對這個世界造成太多負擔。

距離第一次在朋丁展覽,十年過去了。「我做陶——就跟剛開始一樣,很單純,仍然只是想要把它做出來。」時間過去,可愛還是可愛,純粹還是純粹。只是那雙在做陶的手,在動作前開始猶豫了。

「會擔心啊,每次展覽我都花很多力氣投入,但以現實視角看,這是很消耗的。」

陳向榮提到,駐村時他遇到不少藝術家也有類似的處境,有人選擇不再全心投入創作,而是拿一半的時間在做環保相關的志工。「我覺得很好,也許我也可以,不需要全部都投入在創作上。」

陶藝還做得下去嗎?陳向榮多次問自己,不是真的不想做了,那更像是在替自己純粹的喜歡負責。

他一直在找方法,有意識地嘗試轉變。

例如這次展覽用的展板選擇不上漆,比較容易被回收使用;例如做扭結麵包,吃掉就沒了,還變成他人的力量。

還有,一日三次,面對控制不了的小狗,他讓玖玖,蹓他散步。

在路上 𝗢𝗻 𝘁𝗵𝗲 𝗪𝗮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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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期|7.24 – 8.23 ( closed on Mondays )⁣⁣
時間|12-7pm⁣⁣
地點|朋丁 3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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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習得的烘焙新技能──扭結麵包,是這次展覽的起點。在將麵團塑型的過程中,我看見線條的形狀,這些線在筆記本上繼續延伸、轉彎、打結,是隨意的塗鴉,也是尚未明朗的思緒的形狀。它們成為各種路徑,不確定通往何處,像是車子駛過,開闢出新的路;蝸牛爬過,留下銀白色的痕跡。

若年初於 nos:books 的展覽〈在桌上〉是聚焦於桌面方寸之間的靜物觀察,那麼此次展覽〈在路上〉則是向外展開,試圖捕捉一種動態,利用作品的造型、排列、裝置呈現出不同的行進中狀態——有直行、有轉彎、有快、有慢,但沒有目的地。

本文由 朋丁 所提供
撰文/廖昀靖
攝影/林祐任、王維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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