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一定認得 Devon Turnbull 的本名 ，但妳極有可能聽過或看過他設計的音響系統。

在紐約 SoHo 區 Greene Street 的 USM 展示間深處，與窗外喧囂的城市景觀彷彿隔著一道寧靜的結界。我來到了 Devon Turnbull 與團隊親手打造的「OJAS 聆聽室」（Ojas Listening Room）：由一對粗獷風格的號角喇叭、超巨型重低音喇叭、黑膠唱盤與真空管擴大機配合低調溫和的 USM 模組化傢俱，以及能吸收一切雜念的素色 Kvadrat 聲學障板所構成的聲音場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專注而沉靜的氛圍，讓人不自覺地放慢呼吸，我早就在社群上看過這個地方，但現場的氣氛還是更令人深刻。在這個為了純粹聆聽而生的空間裡，我們與這位當代最炙手可熱的音響藝術家（我個人對Devon的定義）展開了一場訪談。

他的作品，被許多人稱之為「聲音雕塑」，不僅僅是音響，更是全球頂尖潮流地標與文化名人錄中不可或缺的品味認證。從Virgil Abloh委託他為芝加哥當代藝術博物館大展打造專屬系統，到知名製作人Mark Ronson的私人收藏；從Supreme遍佈全球多家門市、布魯克林音樂場館 Public Records 到我們比較熟悉的東京 Not a Hotel 及其辦公室總部，其備受讚譽的音響系統皆出自Devon之手。這位穿梭於紐約與東京之間的創作者，將早年作為塗鴉藝術家、DJ，以及共同創辦潮流品牌的跨界經歷，悉數灌注於對純粹聽覺與視覺的極致追求中。

根據我們的觀察，所有認真經營的空間都開始認真看待播放音樂這件事，若說音響這些年來在空間設計中的地位大大提升，一定要記上他一筆。

身分的多重性

「這確實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當被問及如何定義OJAS時，Devon坦言。在畫廊和博物館展示藝術作品時，他通常使用本名Devon Turnbull，因為那些作品更加有工藝感和更加個人化。這種身分的雙重性可以追溯到他的早期生涯 — 年輕時作為塗鴉藝術家，人們認識他時多半叫他Ojas或Devin Ojas，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實姓氏。

「最常面對這個問題的場合是在進出機場時，被問道：『你是做什麼的？』這很難用一句話回答。」Devon笑著說，「我通常會說我是一位藝術家，同時經營一個音響品牌。」這也許是最貼近現實的描述——在hi-end音響的世界裡，當你真正執行到位，它確實就是藝術。

音響哲學：分享而非競爭

Devon的系統反映了他個人的聆聽品味和習慣，但他並不試圖說服人們他的方式是唯一正確的。「我認為基於人們的品味，有很多種有效的方式可以實現高品質音樂重現。」

他希望推動的主要事情是增加人們對聆聽的整體興趣。這就是為何那些正常的情況可能被視為OJAS競爭對手的人經常感謝他擴大了高階音響市場。Devon將自己視為一位大使，帶領更多人進入高階音響領域，而不是像過去20年中對某些高階音響品牌相互競爭，用否定競爭對手並證明自己比其他音響品牌更好的方式。

這種看似輕描淡寫的成功，在我個人作為一個觀察者看來，實為一種隱藏在從容之下的深厚功力。「我的朋友 Youtuber Steve Guttenberg 最近對我說：「我認識你很久，和你相處了很長時間，我從未見過你試圖銷售任何東西。」

Devon回憶道，「我之前沒有想過這點，但這絕對是真的。我從未真正嘗試銷售任何東西，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人們對此產生興趣，我的工作成績也因此成長。」儘管已經發展出了一個相當具規模的市場，Devon從未做過任何他會認為是行銷的事情，也從未在行銷上花過錢。「我只是做我自己的事，人們被我做的事情所吸引。」

聲音的純粹性：三極管與號角喇叭

Devon的音響設計看似從特定歷史時期以及機型汲取靈感，但他強調這不是關於懷舊。「這不是關於特定時期的影響，而是我被三極管（一種真空管擴大機元件，以溫暖自然的聲音特性著稱）所吸引。我喜歡三極管的聲音，喜歡它們所擁有的純淨度。所以我不認為我的音響興趣是『復古』的。」

就個人偏好而言，Devon喜歡三極管，通常搭配號角喇叭（一種能提高聲音效率的聲學擴音結構）或高效率喇叭使用。他總是使用高效率喇叭（能以較少功率產生較大音量的喇叭），特別喜歡壓縮式高音單體（一種能有效將電能轉換為聲能的高頻單元）和大型磁鐵、超高效率喇叭的聲音。如果這段話對你來說聽起來像外星語言，你或許可以以7 80 年代的大型 JBL 監聽喇叭作為想像，這應該是我們比較熟悉的例子。

然而，他也製作各種不同用途的設備。「例如，我在夜店安裝的設備基本上是先進的技術，有DSP控制（數位訊號處理器）和D類擴大機（高效率高功率擴大機）。」Devon解釋道：「每個計畫都從一同個問題開始發展 – 你想聽什麼樣的音樂，以及你想如何聆聽它？」

針對消費市場轉向低效率喇叭的現象，Devon提出了自己的觀察：「號角喇叭在商業專業音響設備中從未停止使用。但在消費市場已經轉向了低效率喇叭、功率強大的擴大機和大量訊號處理，這主要是因為製造成本更低。」

對於真正的發燒友來說，Devon認為高效率系統能提供獨特的聆聽體驗：「如果你真的致力於構建一個配備單端三極管擴大機等設備的高效率系統，你會得到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滿足聆聽體驗，但這更像是一種愛好與熱情，它不是你可以簡單地放在架子上就能馬上開始聽的產品。」

類比與數位的平衡

雖然Devon的專長主要在類比領域，但他也會使用數位媒介。對他而言，這並非一場優劣之爭，而是一次關於「如何投入」的選擇。播放實體唱片包含了一種物理層面的體驗，整個聆聽情境與串流非常不同。我也認為，這種對實體媒介的堅持，在當代可被視為一種「注意力設計」，一種在資訊過載的時代，刻意為自己劃出深度專注時間的策略。

「我有時會使用串流，」Devon說，「我會在許多聆聽活動中使用第三方串流播放器和DAC（數位類比轉換器）等設備。」但他補充，串流幾乎只是在通勤時通過耳機來發現新音樂的工具，當我坐下來在聆聽室中時，我很少能從串流獲得滿意的聆聽體驗，還是實體唱片比較能夠滿足我。

作為他自己參考級數位訊源，Devon擁有幾台Studer A730和D730 CD播放器。「它們有著美麗、豐富的類比聲音。」他讚賞道。如果在家中，他主要聆聽的媒介是黑膠唱片。最近幾個月，他在聆聽室裡主要播放Beatles的《Abbey Road》，同時也常聽的專輯包括Bob Dylan的《Oh Mercy》、Roberto Fonseca的《Sing》，以及Julian Lage的《View With A Room》專輯中的《Echo》。

紐約與東京的雙重影響

Devon的創作深受紐約和東京兩座城市的影響。「我認為東京帶給我更多的是一種嚴謹、精密的職人視角，這甚至比音響技術層面的影響更深。但從文化角度來說，紐約是我的家。」出生在紐約郊區的他，現在在紐約和東京之間往返生活，在東京也有一個小住所。

在職業生涯早期經營服裝品牌時，Devon開始在東京工作，並在那裡發現了日本的音響場景，真正被三極管的精神所吸引。同時，他也提到90年代紐約的音響社群：「在90年代的紐約也有像Herb Reichert、JC Morrison、Ann Garber、Amura、Vincent Gallo、Josephus Mila、Steve Berger這樣的人，他們形成了一個傑出的三極管和高效率喇叭運動，而這個社群當初在在次文化界相當活躍。」當時有一本叫做《Sound Practices》的雜誌和一家叫做Fi的商店，成為了支撐90年代音響社群的重要支柱。

懂的合作的重要性

隨著創作發展和業務增長，Devon變成更善於識別優秀人才並將他們納入團隊。「現在我的創意網絡已經相當龐大，」他說，「從為我製作變壓器的專家，到幫助我進行電路設計的工程師，無論是真空管擴大機的設計和製造，還是有線性電源的唱盤系統。」在喇叭方面，他與許多人在號角設計、箱體設計和單體設計領域合作。「所以我有一整個為OJAS做出貢獻的人際網絡，這也是OJAS品牌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展望未來，Devon正在日本設立製造基地。「所以這個品牌將從『來自紐約的OJAS』轉變成更像是一個紐約-東京雙基地的品牌。」他也在努力多寫一些音響專業文章，為《Sound Practices》和《MJ》雜誌做貢獻。後者是一本更偏向技術性和DIY類型的雜誌，有點書呆子氣質，注重本格技術更甚於美學層面。

在與日本設計師 Nigo 的合作中，Devon參與了NOT A HOTEL TOKYO及其總部的音樂聆聽計畫。在紐約的時候，「他向我展示了NOT A HOTEL TOKYO視聽室的樣貌。」Devon回憶道：「我知道那個空間可能會有很多不同類型的人聆聽各種不同風格的音樂，所以我為他設計的系統更像是一個高階錄音室監聽系統，而不是純粹聆聽的類比音響系統。」該系統配備了DSP數位訊號處理器，更接近於一個先進的專業監聽系統。這個計畫預計將很快會完工。

寫在最後

或許，再多的文字描述，都難以真正傳達OJAS系統所帶來各方面的震撼。Devon Turnbull 本人也曾坦言，他不擅長用言語去「銷售」這種體驗，因為你必須親身感受。

下一次，當你踏入紐約布魯克林的Public Records、曼哈頓的Ace Hotel，或是全球任何一家Supreme門市時，請暫時放下手機，專注地感受空間中的聲音。又或者，若有機會，預約一場類似於我們這次專訪所在地的USM紐約展示間舉辦的聆聽會。

當唱針落下、號角喇叭播放出旋律、中間的超重低音開始補足低頻的空氣感，你會發現所有的形容都顯得多餘。這時你就會明白，本文究竟在表達什麼。

攝影｜Seeyu 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