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訪 ] 「當 AI 無所不在，我們如何感受世界？」與藝術家楊嘉輝談「展亭」於新美館重啟感官劇場

活在資訊碎片化的時代下，當指尖滑動螢幕間，訊息被接收、瀏覽，再遺忘僅是一瞬間的事情。此時，新北市美術館啟動全新委託創作計畫「新美委製」（NTCAM COMMISSION），「以展覽創造空間」為題，首檔推出的「楊嘉輝：展亭」展覽，嘗試在場域裡探索新的觀看方式。來自香港的跨域藝術家楊嘉輝（Samson Young）從 1964 年 IBM 的多螢幕電影《THINK》出發，將多屏影像、檔案素材與人工智慧交錯，構築聲畫交疊的空間。「我希望觀眾能多停留一會兒，站著、坐著，甚至躺下來，不必急著追求『完全理解』，而是改以『感受』為主。在不同位置之間比較差異，讓音樂牽引，那麼就會更快享受整個看展過程。」楊嘉輝這樣說。

跨域藝術家楊嘉輝（Samson Young）以《THINK》為起點，結合多螢幕與 AI，打造聲音與影像的交錯空間。

〈展亭〉：多螢幕之間，資料庫被不斷展開與重整

走進展廳，空間幾乎黝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紅、藍、綠三色的路燈。接著，上方四周懸掛的六面巨大螢幕攫住視線，音樂時而像人聲合唱的迴響，時而帶著機械低鳴的節奏，步伐不自覺在畫面與聲響之間移動，此刻不再只是「看」展，而是依靠感官去尋找恰如其分的觀看角度。眼前的〈展亭〉（Pavilion）作品，靈感來自1964 年紐約世界博覽會 IBM 展館多螢幕電影《THINK》，楊嘉輝形容，「《THINK》試圖傳達的是電腦如何接收與處理資訊：前端是碎片化的輸入，後端則透過『抽象化』（Abstraction）將問題抽離、整理，進而解題。影片在形式上更像一個『資料庫』（Database）：幾個主題、不同片段，分時出現在不同螢幕位置，讓觀眾自己去建立關聯。」由此，「資料庫電影（Database Cinema）」與「敘事式電影（Narrative Cinema）」的差異，也成為〈展亭〉思考路徑的起點。

楊嘉輝把這段歷史視為今日「資料庫電影（Database Cinema）」的早期先聲，並將其與生成式 AI 對接。抬頭看，六面 LED 屏和聲音以五個篇章鋪展開，他在旁解釋道：前兩段沿用 1964 年、1965 年新聞片段與世博會影像；後半段的影像氛圍偏向紫色，素材呼應 16 世紀「珍奇櫃」（Wunderkammer）的收藏邏輯——自然物、科學物、異域物與人造物，將科學儀器、雕塑與 AI 生成影像彼此交疊。每一次抬頭、轉身，觀看的版本也不盡相同，好像「資料庫」被不斷打開與重組。

連結 AI 與人的合唱回聲

當我們視線不停切換之時，「音樂」尤其牽引著觀展的節奏與情感。長年探索聲音、錄像、表演與裝置的楊嘉輝，次以「安魂曲」（Requiem）為命題，呼應《2001：太空漫遊》中 HAL 9000 被關閉的片段。電影裡李格悌（György Ligeti）的〈永恆之光〉取材自安魂彌撒，象徵人類在面對死亡與未知時的處境。「如果《THINK》代表了 1960 年代對科技的樂觀想像，那《2001》則具象化了同一時代對加速科技的焦慮。所以在五首歌裡，我特別讓其中三首歌使用〈永恆之光〉的拉丁文本，直接回應那段經典合唱，並延伸到 AI 與人的關係。」楊嘉輝說。

身處在展廳，乍聽之下，會疑惑音樂是人聲，抑或AI 所生成？「過去我多以電子音樂加樂器為主；但這次談科技與 AI，我反而想讓音樂『回到人』，用純粹的人聲去唱。合唱的情感密度高，更能直入觀眾心裡。」這次，楊嘉輝特意與拉縴人男聲合唱團合作，並攜手台灣聲響實驗室打造多聲場系統，現場擺放特製兩顆負責人聲吐字（Articulation）的球形喇叭，與塑造空間感的傳統喇叭相映成趣，讓展廳在不同段落有截然不同的聲場流動。接著，他笑言，球形喇叭裡液晶顯示器還藏著各種小巧思：「球形喇叭上方的螢幕會有一些多邊形動畫，這是在回應AI影像裡『玻璃球』的視覺母題（Visual Motif）。另有一個螢幕跑很快的文字，有著兩個第一代聊天機器人 ELIZA 的對話。靈感來自去年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的一個裝置，觀眾或許不一定會注意到，但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彩蛋。」

聲音與畫面在展場裡看似緊密交錯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談到製作上的挑戰，楊嘉輝直言：「最困難的是聲畫節奏的掌握。之前，我常常是有了音樂，再去剪影像，就能更精準地抓同步，或刻意拉開距離。但這次用了大量 AI 生成影像，工具上有限制，例如：視覺模型一次只能生成十到十五秒片段，導致畫面和音樂很難精準對齊，尤其在多屏的情境下更明顯。」也因此，他改以「兩段式」策略：先做出影像，再讓電腦依照音樂強弱切換，最後補上過場調整聲畫的落差，開啟了不同於以往的創作路徑。

96 種色調，96 種聆聽方式

穿過〈展亭〉，就會進入下一個並置的作品〈96 和弦空間變奏〉。他以 96 段影像，96 個和弦與色彩，交由演算法自由組合，呈現另一種人機協作的狀態；色調越深，音程關係與聲響層次越為複雜。如果說〈展亭〉在回應資料庫電影與 AI 的當代議題，那麼這件作品則像是從聲音與色彩的直覺出發，建構出一個不斷變化的視聽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