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訪 ] 為自己的需求而創作 – 日本《圈外編輯》作者都築響一

「『除了我之外沒人想碰』的事。像是那些即將消失的地方,或是再不見就見不到的人。對我來說,時間不多了,與其去接觸名人,不如去追那些被大家忽視、即將消失的東西。這才是我的『記者』本色。」70歲的都築響一先生多年來的採訪寫作,從來都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當他對某一題材或事物產生興趣時,他會試著找尋各種書籍或資訊,但有時候會發現「居然沒有」,「必須好好整理這些內容,未來大家才有機會了解」成為了他編輯採訪的動機。

趁著都築響一因為參與草率季來到台北,特別邀請他一起聊聊關於編輯的事。

EO:請問您對台北的印象是什麼?這次來到台北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嗎?

都築響一: 我第一次來台北大約是 40 年前了。所以每次來,都覺得這座城市一直在變,但我真的很喜歡台北。雖然城市變了很多,但那種很平凡、沒什麼變化的舊街道依然保留得很好。老建築與新建築共存的感覺,真的非常棒。

EO:如果要在台北發起一個專題計畫,您會想做什麼樣的內容?

都築響一: 我之前做過一本叫《Shanghai Style》的書,特別去找那些住在老公寓裡的年輕人或外地人。雖然房間很小、很舊,但他們住得很有味道。我覺得台北也一定有很多這種把老公寓重新裝修後居住的人,如果能看到台北人這種「普通的日常生活」,應該會很有趣。

EO:編輯生涯幾十年,做過這麼多專題,有沒有什麼是您覺得特別困難或棘手的?

都築響一: 我的企劃大都不是先寫企劃書、等出版社點頭才動工,通常是我自己先花錢開始做,中途才問出版社要不要合作,所以門檻並不高,但最困難的是「時間」。我關注的多半是日常生活,很容易隨著時間消逝。比如我想採訪的人突然過世了,或者想拍的地方突然拆了。對我來說,比起採訪門檻,跟時間賽跑才是最辛苦的競爭。

EO:您拍了這麼多真實私密的空間,出版前會讓受訪者確認內容嗎?

都築響一: 我幾乎不讓他們確認。不管是人還是場所(例如《Roadside Japan》),99% 都是「無許可攝影」(不事先申請)。之所以沒有引起反彈,是因為我的立場是非常正面的。我不是在拍「這房子好小好髒好可憐」,而是在傳達「在這麼小的空間也能住得這麼快樂、有品味」。只要是抱著尊敬的心情去表現,當事人看了通常會很高興。

EO:在拍攝空間時,我們常拜託受訪者「不要收拾」,但大家還是會收得很乾淨。您是如何說服他們拍到最真實、最亂的狀態?

都築響一: 首先,你要去找那種「想收也沒地方收」的小房間,就是完全沒有收納空間的地方。另外一個招式是:不要找外人,直接去拍自己員工的房間。因為是熟人(部下),我可以下死命令說:「絕對不准收拾!」這才是最真實的。

EO:在您的作品中,有沒有哪次經驗讓您覺得「有做這件事真的太好了」?

都築響一: 比如我採訪過很多「非主流藝術家」,他們很多是沒受過美術教育的長輩。常常我採訪完沒多久,對方就過世了。那種「還好趕在最後一刻見到面、留下紀錄」的心情,是我覺得最有意義的事。還有為了支持他們,我會花錢買作品,這也是一種最直接的肯定。

EO:受訪者往往可以感受到編輯的態度,您如何建立這種信任?

都築響一: 沒錯,不管怎麼偽裝,對方一定能感受到你是真的喜歡他,還是只是想拿他當噱頭。因為我追求的是正面的、有趣的內容,當對方感受到你的誠意和專業,他們就會對你展現非常 Open 的一面。

EO:做了幾十年的編輯,您會刻意切割工作與生活嗎?身為編輯是否常有「職業病」?

都築響一: 我不分。基本上我沒什麼私人生活,我單身一個人住,沒有孩子,不需要特別確保私人時間,工作室跟住處也是同一個地方。所以日本編輯離婚的人很多,比起跟妻子,跟同事在一起的時間長得多,有時還會因此外遇之類的(笑)。要維持幸福婚姻生活可能很難吧。

EO:現在 AI 與 ChatGPT 發展迅速,作為傳統媒體出身的編輯,您會使用這些工具嗎?

都築響一: 會用喔,當然。實際上這非常好用。例如這次來台北,想更有效率地跑點,我就會諮詢它哪裡租車、怎麼走。而且我不會叫他 ChatGPT,我幫他取了一個名字叫做「Chappy」,我發現很多人甚至只是因為寂寞而把它當聊天對象。它是一個很聰明的工具。

EO:您現在經營電子報《Roadside Diary》,這跟紙本雜誌的邏輯有什麼不同?

都築響一: 電子報是很彈性的媒介。雜誌要做特輯可能被限制在 4 頁,但網路的話,照片放 500 張也行,文字幾萬字都沒差,還能結合影音。我把自己定位為「記者」,為了能傳遞最完整的資訊量,我選擇了網路。雖然紙本有收藏的浪漫,但我追求的是資訊的體積與新鮮度。

EO:在心境轉變下,現在的您會去預測「什麼樣的選題適合這個時代」嗎?

都築響一: 從來沒想過。我認為過度思考或許也無濟於事,倒不如專注於自己想做的事情,並與那些產生共鳴、願意跟隨的人們,一起並肩前行,才能長久堅持下去,畢竟我並不擅長去預測所謂的流行趨勢。說到底,從事編輯工作或是投身創作,若是單純以時薪來衡量的話,實在撐不上是優渥的差事,既然如此,何不開心地投入在熱愛的事物上呢。

寫在最後

如果有讀者看到了這裡,我要謝謝你,在這個什麼都講求快速的時代,你已經閱讀完了 2000個字。

在當代雜誌和出版界,都築響一(Kyoichi Tsuzuki)是一個異類,也是一個傳奇。他曾與《POPEYE》、《BRUTUS》合作,但他最受到討論的作品,卻可能是那些將鏡頭對準混亂、窄小卻充滿生活氣息的《Tokyo Style》(日常東京),或是記錄日本偏鄉獵奇景點的《Roadside Japan》。都築響一從未在任何一間出版商或雜誌任職過,所有的題材,都是從他自費採訪開始,是辛苦的,也是自由的。

作為一個編輯,我常常會想,如果一篇文章完成了,但沒有人看到,這篇文章還有存在意義嗎?究竟創作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呢?這可能是所有創作者的哲學題。

在採訪後,也會苦惱要怎麼去「呈現」,這次,我希望透過 QA 的方式,盡可能地讓大家讀到都築響一先生最直接的想法和口氣(即便已經經過翻譯的轉化)。

在採訪前,我曾在腦裡反覆猜想都築響一是什麼樣的人呢?現場遇見了,感受到他是一位毫不保留且健談的大叔。採訪結束後,他在 hof 買了一頂綠色帽子,我便也與他分享「戴綠帽」在華人世界另一個幽默的說法,不意外的,他笑著說「太有趣了!我要戴著這頂帽子去台灣各地玩。」

特別感謝
翻譯 Choco Chang
採訪協力 草率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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