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訪 ] 非書店張曉晴與水湳洞 – 向內走向更深,向外走向更遠

熾熱的夏日,我們開車沿著濱海公路,窗外陰陽海的雙色樣貌映入眼簾,對面山坡卻是宛如在叢林裡漂浮著「天空之城」的十三層遺址。車子朝著茶壺山的綠意,穿梭於蜿蜒小徑間,拐進到水湳洞的村莊,抵達山坡上的「非書店」。緣分使然,「非書店」共同創辦人藝術家張曉晴從新疆走到水湳洞村莊,透過書本作為媒介,以不著急,慢慢的節奏,與土地、地方、空間以及人們產生連結並對話。

「非書店」獨立書店是由曉晴、貓力、店長Hope三個人共同照顧。甫進「非書店」,環顧四週,斑駁的石牆刻畫著水湳洞的故事,簡單卻內斂深沉。身穿白裙的曉晴,手拿葵扇,向我們娓娓道來老房是依山壁建造,花了約一年半修復,2023年5月才正式對外開放。穿過木書架,老屋的後方依舊保留著巨大的石頭,形成僅可一人移動的狹窄縫隙,手依著石頭蹣跚下樓,時間沒有拘束地隨著步伐而跳動,想法自由流動,沒有型態。

你第一次來到水湳洞時有什麼印象?
曉晴:第一眼看到的是「十三層遺址」,它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遺址就好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當然,它一定是人蓋上去的,但人的意志經歷了時間和自然的沈澱,或者說被時代強制按下了「暫停鍵」,那些曾經輝煌的礦業史不再輝煌,重要的東西不再重要,有意義的事物不再有意義 …… 遺址、廢墟、老屋和人,好像才有機會被融入一個更大的生命整體中;人好像也才有機會變得謙卑一些,不那麼自大。
你在水湳洞這個地方擁有很多角色,在「妳在山坡上放羊我唱歌」擔任做衣服的人,在「非書店」擔任分身,同時也擔任「罐罐」的母親,「聚聚」市集創辦人等等,其實都是非常不一樣的角色,但這些事物,都發生在水湳洞。你是為什麼會選擇做這些事情?
曉晴:每一個角色裡都藏著一部分自己,希望透過角色的設定來更認識自己。
初來台灣的時候,我只有「罐罐媽媽」這一個稱謂,覺得自己好像在社會生活中被消失了。於是專門創建了一個粉絲專頁,叫「張曉晴」,起碼當有人透過這個粉絲專頁跟我聯絡時,能叫得出我的名字。
接著,就搬來了水湳洞。在水湳洞創建每個品牌時,都會把自己認同的一部分價值放進去,以一種描述生活狀態的方式融入。比如,「妳在山坡上放羊我唱歌」是我對自己不斷變動著的如何活著的生活狀態的描述和實踐,它不局限於做衣服這一種形式,它隨著生活狀態的改變找尋最適合對應的媒介,像是課程、展覽、市集、自由書寫、分享會等形式;「妳在時區」是將「時間」加入「物理空間」的描述和實踐,是在日常生活中對時間的懷疑和反思;「聚聚」是對市集活動中參與者流動狀態的描述 —— 人們從世界不同的角落因為某些相似的頻率,自主地決定來水湳洞聚聚,又散開。


在這裡居住8年了,你認為在這8年間,這個地區,有什麼改變?
曉晴:在思考「改變」時,心中總有一個參照係,就是我的家鄉新疆。小時候沒有穩定的電力,經常都是點著蠟燭寫作業,現在我的父母都在用手機直播,這種改變的速度是心理上無法追趕的速度,也是非自然的速度。
很多人說水湳洞突然變熱鬧起來,多了好多間店,其實它不是突然之間的,它是自然的更替,也是很多人事物默默地積累,有人來也有人走,有人出生也有人死去,再自然不過。覺得改變大,是因為你的目光之前從來不在這裡。
每年東北季風的時候,村莊裡走動的人還是很少。因為它有很多面向的角力與合作,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還有人與自然,人與時間之間的。總的來說,水湳洞沒什麼大的改變。


為什麼想在這裡開「非書店」?我可以說「非書店」是一間書店嗎?或是這裡是一個什麼樣的空間?
曉晴:「非書店」就是一間書店。以前還想要去解釋它是什麼,但有一次跟我先生聊天,他說他生活在高雄鄉下,小時候村子裡也有一間小書店,其實很多村莊都有小書店,就像是小攤販在賣西瓜賣水果般自然。對!非書店跟村里的柑仔店、阿嬤的臭豆腐、餐廳、酒吧等一樣,並無二致,只要有人生活的地方就該存在一個書店一個小小的精神空間。非書店就是位於水湳洞山坡上的一個普普通通的精神空間吧。
「非書店」除了店本身外,也曾以這個品牌參與展出,「非書店」是否代表什麼樣的理念或想法?
曉晴:舉一個例子,如果有一天,非書店的「書」可以被替換成烤串、咖啡、麵包…一樣成立的時候,就不用再開「非書店」了。絕對不是說食物等不重要,而是說「書」它背後的東西是另一種無法被取代的東西。
如果說有什麼理念,我覺得非書店更看重「書」背後的創作者,以及創作者背後的能量,那種想要去創造的能量是超越生存能量的東西。在每一次對外合作中,非書店都希望能以尊重創作的角度去獨立企劃和執行內容。


那你在選書的過程中,除了跟合作的夥伴自身的經歷和個人思考有關之外,還有其他因素嗎?會因為這個地方而有所影響嗎?
曉晴:會的,生活在這裡已經快8年了,那種潛移默化的影響是自然而然的。前陣子,原本準備開車帶孩子去潮境公園散步,入口處忽然半座山崩塌下來,當時讓我想起宮崎駿的《借物少女艾莉緹》,自然好龐大;相比之下,在日常中,城市裡人的力量比較龐大,人的衝突和對抗也特別多。生活在水湳洞的選書,會自然而然選到一些思考生命本質的書,你會不斷把視角拉遠又拉近,從不同角度、維度和尺度上看待身邊的人事物,因為這裡總是有很多比人更大的東西在時刻提醒著你。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形成這種高獨立思考的個性?在這個書店裡,你又是如何設計活動來促進獨立思考?
曉晴:我其實不知道這叫做「獨立思考」,小時候家裡沒有電視沒有書也沒有人對話,很多疑問就一直被積攢在心裡,可能也正是因為沒有人給過我答案,才只能自己去想。
非書店的活動我們比較關注的是參與者跟嘉賓之間的關係。活動設計上希望能預留盡可能多的時間給到參與者,因為沒有人比你更在意更清楚你在想些什麼,每個人都需要練習表達,把話說清楚,這不僅是對自己的責任,也是對別人的一種責任。
我們邀請的嘉賓未必都是出版過書籍的,但希望是獨門獨派的,也許是以音樂的方式、舞蹈的方式、行為的方式、影像的方式作為表達,都不一樣的,但在精神和價值層面上一定跟非書店很近。

非書店有「輸出」,像是販售書籍、展覽曝光、直播,同時也有「輸入」,把人從外地帶來、分享會等等,這些輸出和輸入,當大家來到這裡,自然也會想要再去這個地方的其他地方走走、用餐,你認為你的活動是否多少改變或者影響了這裡的發展和大家的看法?
曉晴:我一直在做自己,並沒有想要去影響誰或影響地方,只分享。分享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 —— 頭腦中有一個理想畫面,一個人懷裡或手裡抱著或拿著一本書,在山間海邊走著或看著。有時候覺得這個畫面很矯情,但這就是自己內心喜歡的人活著的樣子。
水湳洞的店家,都有自己的判斷和選擇,當每個店家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什麼選擇這個地方的時候,聚落的發展才是真正長久和持續的。
我不要去設計人、規劃人或者影響人,在我的價值體系裡那是一種不尊重,是對活生生的每一個個體選擇的不尊重,哪怕是藉著服務的姿態。
我們深信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頻率和節奏,你如何調節自己與地方之間的節奏?
曉晴:在大學時,曾有很長一段時間處於半休學狀態,一個人在房間裡度過了很長一段沒有白天、沒有黑夜、沒有年月日的時光。那段獨處時光讓我體會到一個人內在的生命節奏和一種抽象的穩定性,它不是在大學校園裡被塑造的也不是在現實社會中被塑造的,就是在單純的自己跟自己相處中完成。我把它叫做「自己的時區」,現在無論去到哪裡發生什麼事情,情緒會波動,但核心是穩的,就是自己的內在節奏不會被打亂。
如果能夠透過自己參與創造的事物或是空間,讓身在其中的人,有機會感知到只屬於自己的生命節奏,感知到你只要安頓好自己的心,內裏與外界其實可以毫無差別,自己與地方也可以是同一方。

後記
有限與無限之自由位於瑞芳的水湳洞,或許沒有鄰近九份或金瓜石廣為人知,卻多了一份寧靜。「抱著書在山上走」,佇立於無耳茶壺山山頂,俯瞰整個水湳洞、金瓜石、九份…… 偌大的大自然下,縱然「非書店」僅是一個小小空間,卻蘊涵著未知的可能,正如曉晴所言,電影《海上鋼琴師》裡面,以有限琴鍵上揮灑無限的可能性,投注熱情所在。
攝影 / 花籽
本文擷取自EO年刊006《It matters.》
